顧浩然

　今天上午起床，忽然湧上一個念頭，就是，是不是可以一段時間來整理自己的心情？

　在還年輕的時候，約莫在退伍後、準備插班大學考試期間，我曾經寫下每天的心情，有開心、有沮喪、有孤單，也有難過和痛苦…，沒想到，這些文字，竟也成了後來念研究所，關於自我敘說的畢業論文素材。

　這一篇，就從一位好朋友，今天要與家人一起為父親慶生開始吧。

　小時候，我和父親關係很親，那時候住的是台電公家宿舍。父親退休時，我才念小學，但大哥已經開始出社會工作了。

　不上課的日子，我總是跟著父親坐在家門外，看著熙來攘往的路人，然後，我就會聽著父親談著爺爺、談著他小時候的生活。所以，相對於母親較少談及她的父母、我的外公外婆，前些年第一次去到上海，出席最小叔叔的追思禮拜時，看見幾個還健在的叔叔，心中很自然地湧上一種說不出來的親切感。

　我父親是在我高二開學的第一天，離開了。

　在離世前，父親其實已經臥床一年多時間了。因為只有母親一個人照顧，我的二個哥哥都在工作了，我則還在念國中，照顧起來難免不周，父親臥床久了，長了褥瘡。

　父親臥床期間，因為褥瘡而發出惡臭，年紀還小的我，漸漸地也不再想進父親房間，陪父親聊聊天…。父親過世的那天早上，我睡得晚，很匆忙地出門，沒想到，父親的關心：「上學會不會遲到了？」竟成了父親最後跟我說的一句話。

　後來，我終於可以體會「床前久病無孝子」這句話，也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汗顏，覺得對父親很愧疚。

　話說，會跟這位好朋友成為這樣的關係，緣自於幾年前的八仙塵爆。

　因為後續的心理復健方案，而認識了身為受傷孩子的母親，我為她一路辛苦拉拔二個孩子長大，所展現的堅持與樂觀所感動。因為給孩子很棒的觀念，所以，孩子即便受到那麼大面積的燒燙傷，還住在加護病房超過三個月，每天接受清創手術，都一路地挺過來。

　身為孩子母親的她，居功厥偉。我們可以說，這就是母愛，然而，我更覺得，那是一股很強的生命力，她把這樣的生命力也帶給了自己的孩子。

　好朋友很愛父母親，一年前，她的母親生病住院，除了偶而因要處理家事，而由妹妹暫時接手外，她幾乎全程陪同，直至母親過世。

　好友的母親，年紀與我大哥相差無幾。

口裡雖然稱「伯母」，但在我的心裡，我卻是視如自己的大姊。其實，我心裡一直有個遺憾，父母沒有生女兒，所以，從小到大，我都很難體會，被姊姊疼的樣貌是什麼？

　好朋友在母親過世後，選擇回到老家，陪伴父親，等到父親漸漸走出喪偶的悲傷之後，才又重新回到熟悉的職場。這期間長達四個多月。我在她的身上，看見了做為一個長女，對父母親的濃濃的愛，讓我很受感動。

　而這是我所欠缺的。

　從高中畢業離開家，家，對我而言，就如同旅館，住一晚就走。不是我不想待，而是看著母親日趨衰弱的身軀，我無法承受這親情的重量，於是，我總是帶著愧疚離開。

從進入軍旅，到後來退伍、再念書，工作一段時間後，再於41 歲之齡轉換跑道，投入助人工作，這一路走來至今，我的父親終究沒有能看見，從小聽著他講述自己父親、成長歷史的么兒，如今，也成了聆聽別人生命故事的心理師。

　我的母親，也不會知道，因著她的遽逝，成了老么畢業論文的養份。

如今，沒了父母親的我，其實很羨慕好朋友，還可以跟著弟弟及妹妹，一起為父親慶生。

這是一種幸福，而我，已經不再能擁有這樣的幸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