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退伍北上念書、工作之後,我就較少回南部老家。而每次回到家,我幾乎是什麼事都可以不用做。我不用自己盛飯,吃完飯也可以不用自己洗碗…,因為,所有的事,我的二哥都會搶著來做。
照理說,我可以樂得輕鬆,事實上也是。每次回到家,我就會回到老么的身份,盡享哥哥的照顧。
但從小到大,我們其實很常因為看不慣彼此的生活態度或做事方法而起爭執。還年輕時,母親還在世,遇到兄弟間的爭執,如果嚴重的話,就會出面勸阻,但也有勸阻不了的時候,這時候,可能就換我奪門而出。
於是,原本回到老家可以好好放鬆的期待,最後就是不愉快地收場。
我從和二哥的互動經驗體會到,我某種程度其實是在「交換自我」,什麼意思呢?
「自我交換」這個概念,是家族治療大師Bowen所提出來的。
Bowen說,任何一個交換的過程,都會有部份的自我被放棄。
就拿我回老家與二哥短暫相處的生活來說好了,每次固然可以享受著當老么的好處,但另方面,我卻可能因此而無法按照我自己本來的生活習慣,只為了讓自己融入二哥的生活習慣。
換言之,這個「我」不是真的我,而是假的我,只為了在關係下尋求一種妥協的方式。
而其結果卻是,我讓自己陷在一個矛盾的情緒中:既享受著被照顧,卻總又會因為看不慣二哥的生活方式, 而讓自己覺得不舒服,甚至對二哥生氣,也會為因兄弟間的衝突而讓母親感到難過,而對自己生氣。
如果把這個交換自我的概念放在婚姻或家庭中,同樣地,很可能就因此而讓夫妻雙方都被困在這樣的矛盾情緒中。
Bowen認為,「自我」有二種,一種是基本自我或者是堅固自我;另一種是假自我,或者說是功能自我。
前者,信念和想法是堅定的,但其形成過程則是緩慢的,它可以由自我本身去改變,而且絕不會因為他人的壓迫或說服而改變。
而後者,則是從吸取他人的知識與原則所組成,是從他人處獲取,並且在人際關係可以轉讓的。而為了強化或反對他人眼中的自我形象,這個假自我往往就會在情緒壓力下而有所轉變。
不可否認,我們大部份的人,其實多數時間都活在假的自我,或者功能性自我之中,畢竟,它也是人與人之間彼此連結的一種力量。
只是要提醒的是,一個自我分化能力愈高的人,其實焦慮反而會更少,也較可以自在的生活,關係也會比較好,可以擁有較好的決策判斷,較不會擔心別人的觀點。
反之,吊詭的是,一個自我分化能力較低的人,其實焦慮是更多的,也更因此而讓自己容易被他人的情緒或想法所影響,但關係卻不會因此而變得更好,當然,也會讓自己的決策能力變差。
這個自我分化的概念,其實是可以被放在任何一個系統裡的。
好比,政治或國家系統。
這次台灣首次九合一大選,執政黨的慘敗,我就在想,某種程度是不是正也說明了這個自我分化的概念?
這個政治組織的每一個人,其實都在交換著自己的自我,為的是讓自己的位置坐得穩,為此,這個組織變得一言堂,領導人涵容不下組織內部的不同聲音,大家共主一個所謂的領袖的結果,就是大家得共同承擔這個敗選的重大慘痛代價。
白話的說,就是大家都是這個「共犯結構」的一員。
每次的選舉,總讓很多有意尋求連任者戰戰兢兢,深怕自己被人民用選票給淘汰。
我於是想到我的老師所說的:「人之所以不自由,是因為人用盡各式各樣的方法去爭取位置,並期待獲得確定和安定的感覺。然而,一路努力下來,還是處在一種搖晃的狀態中,宛如行在吊橋上,風一吹,整座橋就跟著晃動,恐懼也隨之浮現。」
我想,我們都需要能夠去界定自己的信念或原則,並且予以檢驗。政黨也好,個人也好,這是自我分化過程中需要去做的,一個很重要的工作。
否則,我們可能都會讓自己一直處於有如站在吊橋上般,風一來,就感到危危顫顫,永遠不會感到平安與平靜。
如果是個人,也許還撐得過去,但如果是整個國家社會,這樣的危危顫顫,犧牲的,卻會是所有的台灣人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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